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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念

混沌神帝 0 0 2011-06-02 17:40:40

have been here before

--------罗塞特

午夜。

风轻轻划过皮肤,窗前的珠帘哗哗作响,月亮低低地挂在幽蓝的天幕,温柔地俯视着熟睡了的芸芸众生,然后把碎屑的白光撒了一地。我静静的躺在床上,聆听着血液的流淌,听它从汩汩的声音一直流淌到干涸,然后血管开始狰狞着突突地跳动,它使我在清醒的夜里渐渐疲惫。

在这个时候到阳台上去坐着也许是个很明智的选择。那里的风是凉的,吹在身上有微微的濡润感,每一个毛孔都长大了嘴巴呼吸着。天上暗黑色的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淌过幽蓝的天壁,星星显得黯淡无光,它们有气无力的燃烧着自己,散发着一片片微弱的火光。

“如果有个人爱上一朵花儿,好几百万好几百万颗星星中间,只有一颗上面长着这朵花儿,那他只要望着这许许多多星星,就会感到很幸福,他对自己说:‘我的花儿就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我之所以到现在还会读这么干净的文字,是因为它有着我早已久违的纯澈与平静。

我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有一串狼牙项链。那是我白天在一个小店里发现的。那家店小得我甚至没来得及去记住它的名字。店主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每天都蹲在那几平方米的小屋里,被氤氲的香气缭绕着。那里面叮叮当当地挂满了各种佛骨,银器,五彩珠的项链,牛角以及一些被他称之为“通灵”的东西。然后我发现了那串项链。他说,狼牙可以避邪。我可以不去相信他的话,但那串狼牙所散发出的犀利的光泽,并不耀眼的,细碎的却让我心动。我终于毫不犹豫地以不菲的价格买下了它。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它装在精致的灰色绒布盒子里,然后递给我。我像这样捧着它走出那个香气缭绕的小屋。

买到一件令人喜欢的东西总会有种很想珍惜的幸福感。这时,我也依然会小心翼翼的捧着它,像捧着一个崭新的生命,只想用心地去呵护。我轻轻地打开盒子,它静静地躺在里面,月亮把一道窄窄的光向它投过来,在它身上反射出了惨白而冷淡的光芒,闪电一般地掠过我的视网膜,是的,我看见了,空旷辽远的天幕,广袤的大漠,高耸的石头山,静谧的湖,令我神往的西部。

于是第二天早晨,我背上了很大却很空的背包,登上了西去的列车。在站台上看着咫尺内停靠的列车的一刹那,我突然有了一种脱离尘世的幸福感。

我就读的学校有个很大很大的园子,里面有花花绿绿的球场,高高低低的双杠,大片大片的草坪,还有各种各样的楼房,每一层都充斥着各种味道,药水味,厕所味,清洁剂的味道。它们一起混搅着安然地流淌在这高大的围墙内。我在那里念书。

我第一次走进学校,像头小鹿一样优雅地昂着头,那时的操场还是煤渣铺成的,在傍晚的轻雾里,它像一条青灰色的蛇蜿蜒游动,我踩着煤渣咯吱咯吱的声响走着,继而奔跑,挥舞着胳膊粗粗地吁着气,像猴子一样的神经质。

三年,我在这里被时光的流水冲刷了整整三年。

十五岁带走了我蓄了很久的头发,它说这里节奏很快,你要学会去适应。

十六岁留给我一张板滞的脸,精细地雕琢着过早的苍凉。

十七岁无情地冻结了我眼中的泪,然后在瞳孔里抹上一道苍白。

像这座白色大楼中的每一个孩子,看着身体慢慢变高,然后心疼地抚摸着自己残废的感情。我感到疲惫,彻头彻尾的疲惫,歇斯底里的疲惫。

三年,我已经学不会像小鹿一样优雅地昂着头走路。我觉得自己匆忙得像只老鼠,每天低着脸蓬松着头发奔忙于两点一线间。像表盘上的一枚指针,拖着锈迹斑斑的身躯爬行,忘了时间,忘了目的。

列车缓缓地开动,很平稳很平稳的,我知道自己正在渐渐地离开这个令我窒息的城市,它在我的背后,越去越远……

阴冷的车厢,我几乎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窗外。视野由绿色变成黑色,再由黑色变成黄色。那片枯槁的黄色竟使我有了种莫名其妙的兴奋。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讲到黄色是无可挽回的失败的象征,我宁愿不去信这句话。上午的第一缕阳光射进车来,滤掉了炙人的紫外线,暖洋洋地爬在我的脸上。我想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也不过是这样,安静地坐在车窗旁,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想自己喜欢的事,而不去理会任何人。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游吟者。说到游吟者我总会想到吉他上那根最细的弦,它可以奏出最空灵的音色,但又总是最脆弱的。

车窗外几小时几小时的弥漫着黄沙,还有一堆堆的乱石,光秃秃的石头山。我离那里越来越近了。若干年来我总是把那里当图腾一样的崇拜,痴迷的盯着画册注视着我认为唯美的一切:布达拉宫伫立在如血的残阳里,悲壮苍凉地沐浴着佛的灵光;珠穆朗玛峰终年不化的积雪映在纯蓝的天幕下,晶莹透明;从天而降的瀑布在温柔的阳光中熠熠生辉;还有那些垂目不语的女子,高大粗犷的男子,精致的法器,镀金的佛像,以及那最初最原始的平静。

我每天都会准时地坐进那间朝北的教室。那里有我至今爱与不爱的一切。极宽大极光滑的书桌,盛夏与严冬没日没夜工作的空调,米黄色的瓷质地砖,每个课间嗡嗡作响的电动黑板,以及那早已远去的尘土飞扬。早晨我在那里就着白开水啃着干巴巴的面包,闻着空气里弥漫的方便面的味道,一只手不停地写写画画,直到它散发出颓靡的气息。那时候每个人都有一张不同的脸,然而却统一的印上了极放肆的少年人的表情。

那个教室的女生总是会围成一堆谈论着令她们欣喜的事情,然后咯咯地把笑声撒到每一个旮旯;那个教室的男生总是会用每一点细碎的时间把电视开得震天响,然后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叫喊。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混乱地撕扯着头发,然后鸵鸟一般地把脸埋到两个胳膊之间。我记得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里有句很著名的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嚣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我极喜欢这句话,因为常会有声音让我的大脑轰鸣。同样喜欢这句话的也许还有福克纳,所以每当我想到1949年他站在斯德哥尔摩那座著名的领奖台上的时候我就会兴奋得抽筋。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想象。想象高低不平的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想象午后透过宽大梧桐树叶的几缕细腻阳光,想象夕阳的余辉中幸福地坐在摇椅上的老人,想象手里挥动树枝骑在木马背上咿咿呀呀的孩子。我觉得在这个时候我柔弱的像一只猫,极需要呵护与安慰。

但更多的时候我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倚着后面那张桌子——那张桌子上总是堆满了书,我倚上去它都不会滑动,然后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看。欧亨利卡尔维诺伍尔芙斯坦贝克,baroque,realism,surrealism,sonnet,以及梵高塞尚达利米开朗基罗。坦白地说我并不懂艺术,因为我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塞尚会画诸如《四个沐浴女》、《五个沐浴女》、《大浴女》这些画都不会厌倦。也没有发现罗丹的《丑之美》到底美在哪里。我只会学着波德莱尔的样子恶狠狠地念着“升到天上去,把上帝扔到地上来!”然后邪邪地牵动嘴角笑。

这种生活,真的,也该厌倦了吧。

火车到站,我随着不算汹涌的人流出了站台,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旅馆住下,在那里吃很香很香的咖喱牛肉饭,喝一种叫萨拉的奶茶。那里的天空是一种凝重而透明的蓝。我在八廊街头游荡,听着大昭寺的钟声不时敲响,看着一个个摇着转经筒的藏人迈着奇特的步伐走过,然后欣喜地扑向每一个地摊兴致勃勃地买下了很多很多饰物,再捧着这些东西一路叮叮当当地往回走,像极了一个另类的小贩。

去纳木错的沿途是连绵的羌塘草原。那个个子很高的藏族司机很有兴致地告诉我如果早来几天的话这里还都是沼泽,车子没有办法开过去,我很礼貌地冲他笑笑。车子左右晃动着,高原上干燥的风吹进车里,并不凛冽,有一种很彻底的舒服。一番周折后,视野里出现了一条水带,空灵的蓝色的,镶嵌在湛蓝的天空与黄绿色的草原之间,水带两头被山接住,没有尽头,就那样一直绵延着……

车子绕过了一个个泥淖,像一个土生土长的精灵……

终于到了!

地上遍布着玛尼堆,上千块刻有藏文经咒的石块,空中飘扬着经幅,五彩的。“拉嗦罗(神保佑)——”我在心里默念着。

初秋时节,穿上冬装还薄薄的凉意。牦牛,山羊悠闲地游荡。天空低极了,低得我忍不住想伸手去碰。鹫鹰在头上盘旋,划破了静谧的长空。我踩着咔咔作响的砾石,一步一步地走向湖边,然后不禁将手伸进水里。冰冷。神经末梢有被冻结一般的感觉。此时我相信被冻结的不仅仅是我的手,还有时间。那座高大的白色楼房,那间极干净极宽大的教室,那群极放纵极恣意的孩子,以及那个早已没有棱角的我。一切如定格一般。虚无。只有眼前这片湖是真的。我觉得自己的眼睛正在流淌着一种液体,热热的,肆无忌惮地在我凹凸不平的脸上蔓延着,留下一道道闪光的印迹。

晚霞将湖水漆上一层金色,没有波光,只有一泓静澈,无穷无尽。念青唐古拉山威严地伫立着,凹凸不平的雪痕细致地刻在它身上,如同人工雕琢的一般,雪峰下是如沙般细腻的黄……这时候我终于可以不去理会任何的喧嚣,只在这万籁俱寂的时空中似有似无地晃动,像在梦里。

一切变得模糊,而那种意念却出奇的清晰。《尘埃落定》的结尾处有这么一段话吧:“上天啊,如果灵魂真有轮回,叫我下一生再回到这个地方,我爱这个美丽的地方……”也许是真的吧,生命会在这里,年轮一般的扩散开来……

光线柔和地铺在我的身上,我静静地聆听着血液流淌的声音,宁静而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