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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洞天

阴阳古界 0 0 2011-08-08 14:26:49

炉火洞天

冷冷的寒风将我厚重的大衣掀起,呼啸着冰封的季节,我裹紧了身体却感知不到一点温暖。在来来去去的路上,我始终徘徊着,不知道前方究竟是否会有黎明。今夜的月亮得分明,若树枝刺破黑夜,透射冷峻的白光。

然而这一切我都看不见,只听得火炉里的火焰呼呼地跳跃……

——题记

那座村庄是孤独的,坐落在县城的西面,离县城并不远,不到五里地。即便是如此一段路程,对于村里人来说,也是极为漫长的。除非是逢年过节须置办货物,否则人们一年也难得进几次城。

对于我来说,县城是我梦想的地方。那时,爸妈在县城工作,我和妹妹同爷爷奶奶住,在村里那所十分破旧的学校里读书。那所学校只有一排平房作教室,里面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几张古老的桌子,地面是砖铺的,极不平坦。学校后边有一口井,是村里的西井。

我那时是不喜欢读书的,不知为何要读书,甚至不知读书是什么。所以,当爸将我送去学校的时候,我也权当是多了一个玩耍的去处,多了一帮玩友而已,并不介怀。后来发现我很怕一个人,伙伴们也很怕,尤其是她手里的木板。伙伴们说,这个人是老师。我不是不喜欢老师,只是讨厌她手里的木板。

伙伴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是最热闹的。无论是玩弹珠、捉迷藏,还是跳绳、丢沙包,总是其乐无穷。夏天的时候,教室里是十分燥热的。我是极其调皮的孩子,老师说我是个鬼灵精,会想到把装完药品的塑料桶改装成打水的水桶,因为塑料桶轻,我就在上面挂了把铁锁。然后趁老师不注意悄悄溜到学校后边的井边打水,跑回教室再洒到地面上。不久,学校到处都会有人提着自制的水桶向后边跑去。

学校的白炽灯发出的光是很暗的,到了冬天的时候,晚上大家就看不见了。我偷偷藏了蜡烛,再偷偷点着,放在书桌上,然后拿起书来看。其实我是看不进去的,小伙伴们总是羡慕地趴到我桌前来。后来老师说,大家以后都准备蜡烛。于是,我们就尝试了一冬天的烛光夜读。

冬天的教室并不是一个好的去处,到处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每天早上我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然后跑到附近人家拿生火柴来生炉子。伙伴们说我这是偷,老师说,不对,是借。等到我灰头土脸地把炉子点着时,大家也都来教室了。然后围着火炉背书,偶尔会有风从破了的窗户里溜进来,大家也都不会觉得冷。我偷偷在家里拿了土豆,扔进炉子里烤,伙伴们都说很好吃。老师对我说,以后来教室之前先去叫她。于是我每天早上又加了一道工序,趁着月光摸到老师的家门口,憋足了劲敲她的大铁门,引得所有人家的狗都不住地狂吠。

下雪的时候村里特别美,我躲在炉子后边看窗外漫天的雪花飘飞。总是忍不住伸手抓一朵,慢慢地融化在手心里。老师说,雪花是天使的眼泪。我就想天使怎么这么多眼泪呢,是不是他的爸妈也不在身边?

村子西边有一座土山,不是很高,却也有些陡峭。不上课的时候我常喜欢坐在那向东眺望,看看县城里的高楼,神奇的木塔,还有爸妈住的屋子。我对妹妹说,爸妈这周末会回来看我们的。妹妹眼睛就亮了起来,说,哥,我知道。

有一段时间,妹妹说,哥,我想去看爸妈。我心里就不能平静了。然后选一个周末我就带着妹妹向县城进发。整整走了一下午,我们才找到爸妈的住处。进去后,门是锁着的。妹妹说,哥,怎么办?我就从窗户爬了进去。

妈妈回来抹着眼泪揍我,我就觉得很幸福。爸说,把孩子们接到城里来读书吧,妈点头。然后我三年级的时候就坐在城里干净宽敞的教室里了,冬天再也不用烧火炉。

妹妹说,哥,我想爷爷奶奶了。我们就决定周末偷偷跑回村里,我记得那时候田里庄稼都长得比我们高了,我和妹妹就那么开心地跑着。

爷爷在村子里有不少兄弟,其中有一个排行老九,爸管他叫九叔,而我便叫他九爷。其实我并不是很情愿叫他的,他很胖,也不爱干净,全身邋里邋遢的,还总有一股难闻的怪味。村里的小孩子们总是嘲笑他,给他取各种难听的外号,他也不介意,只是笑笑。

九爷走路是踉跄的,大概是因为太胖吧。我问九爷,怎么这样胖?九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不胖,还是个帅小伙呢。我就笑话他吹牛,他也不反驳。爷爷说,九爷年轻的时候不仅很帅气,而且是村里少有的知识分子。那年打土匪的时候,九爷是分队队长,只身闯入匪窝为分队探取情报,不料被发现后中了枪,子弹打入脑袋里,抢救的及时才保住了性命。从那之后,九爷便发了福。

九爷视我为亲孙子。那时,我放学回家若看到九爷,他必会从邋遢的衣兜里摸索一番,然后往我手里塞几颗糖。爷爷戏谑他:“又是哪家给的呀?藏了不少日子了吧?”九爷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含羞地笑:“给孙子留的。”我也不客气,剥一颗放嘴里,甜滋滋的。

九爷的饭量很大,我说,九爷你肚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九爷说,都是文化。九爷的确是有文化的。他给我讲牛郎织女,讲愚公移山,讲一大堆我没有听过的稀奇故事,告诉我一定要走出村里,走到大城市。我也总会听得入迷。爷爷嘱咐他:“好好教育孙子。”他说:“娃还小。”然后又是憨厚的笑。

九爷人很憨实,村子里谁家有力气活,他都很乐意帮忙。我不懂,九爷怎么傻得老替别人干活?九爷并不解释,只是往我手里塞糖。爷爷那年养了几十只羊,九爷常来切草料。切草的刀是一种铡刀,每次九爷总会在院里磨好半天,他挥刀,爷爷送草,一下午能切一草房。我会在旁边看他们重复那一个动作,听他们讲话。偶尔停下来,九爷问我,读书好,还是干活好?我不答,只是看着他。

有一次和村里的伙伴们正玩得起劲,九爷来找我,给了我两颗糖。伙伴们嘲笑我有这样一个邋遢的爷爷,我小小的自尊心极度受创,终于对他吼起来,把糖扔给他走了。

后来,我便到县城读书了,很久也未能见到九爷。就在我走的那年冬天,爸突然对我说,九爷去世了。我一下子便呆住了。九爷终身未娶,我便回去做他的孝子。我记得那晚天气出奇的冷,月光蒙蒙的,一大群不知名的鸟雀在叫,我在寒风里哭得昏天黑地……

爷爷说,九爷希望我好好读书。

爷爷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在村子里口碑极好,算得上是老好人。有些人家里没有牲口,地里的农活没法干,爷爷就拉着自家的驴去了。

奶奶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就是耳朵不好使,常被人欺负。有一次爷爷帮村里人收玉米,奶奶也在,大家伙开玩笑地哄笑奶奶,爷爷当场就憋不住了,大吼着帮奶奶出头。奶奶说,你是个好人。爷爷就脸红了。那年,爷爷二十七岁,奶奶二十岁。

爷爷没什么文化,小学没毕业就下地干活。爷爷有力气,不怕苦,在自家的庄稼地里折腾得红红火火的。奶奶说,我帮你。爷爷不同意,两人就僵住了。后来爸出生了,爷爷自己忙不过来,奶奶就扛起了锄头。

我经常跟着爷爷到地里干活,爷爷并不让我上手,我只能在一边看着他。有一次我实在耐不住就抓起锄头刨起来,可是半天也只挪动了半垄。爷爷笑着说,小子,你还是去读书吧。我其实很不服气,可是看着手上的血泡,就真的退缩了。

冬天是人们最清闲的时候,大家在街头晒太阳、下棋,可爷爷却闲不住,琢磨着自制农具,他自己制作了好多农具,比如拍豇豆的拍子,是那种省力又能连环的,拴牲口的嚼头,尽量舒服些。我说,爷爷你很聪明啊。爷爷说,干一行爱一行,小子,学着点。

每次逢年过节的时候,我都要求跟爷爷奶奶过,爸妈不反对。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村里人家家户户都把祖宗请回去供奉。我每年都会提着古式的马灯去,然后庄重地放在祖宗牌位前,点烛烧香。爷爷说,孝敬祖宗天降福。我也一直都是很谨慎的。到了午夜,我喊爷爷起来发旺火,爷爷便在烧得正旺的旺火前让我许愿,他说,管用。

我一直都很尊敬爷爷,他是一位用勤劳朴实教会我做人的农民,我也很喜欢跟爷爷躺在炕上聊天。冬天的夜里,我跟爷爷趴在被窝里,看着地上火炉里烧得正旺的火焰。爷爷说,他老了,不像当年那样生龙活虎,就像这火炉里的火一样渐渐熄灭。我不吱声。爷爷就不说话了,往炉子里塞个土豆,然后一遍遍地砸吧着旱烟枪,说,睡吧。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爷爷经常托人给我带来烧土豆,他说,娃爱吃。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只是那里装满了我的童年,还有爷爷奶奶的笑脸。我会常常跑回村里看爷爷奶奶,后来,爸说,快高考了,就不要经常乱跑。

上大学走的前一天,爸说,去陪陪你爷爷吧。我就跟爷爷在炕上坐了一夜。爷爷要喝酒,也让我举杯。他笑了,说,小子,你长大了。我眼泪就顺着脸颊滴落,我说,爷爷,明天我就走了。爷爷说,不许哭,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我端起酒杯,和着泪一饮而尽……